Une Vie （一生）I- 告别

作者：海岸

本文的灵感来自于一位朋友改编雅克·普列维尔的一首诗，文后已致谢。
(本文章来自魔胄书院_http://www.holyarmour.net）
奥莉维亚静静的坐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等待着弗朗索瓦的名字被喊到。不远处的那个办公室，进去的人愁容满面但脸上都还带着些许希望，而出来的人如果不是在轻声啜泣就是在连声叹气。(本文章来自魔胄书院_http://www.holyarmour.net）
这里是人们来领取牺牲了的战士的遗物的地方。
奥莉维亚其实并不希望听到弗朗索瓦的名字，那样她的心中还会有一线希望。其实她根本就不该来这里。
奥莉维亚摸了摸脖子里的项链，在紧张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的把坠子含在嘴里。可是当她的手触摸到坠子的时候，手指像触电了一样轻弹了开来，而那触电的感觉仿佛沿着手臂直传到心中。眼泪悄悄的盈满了眼眶，眼前的一切模糊了。
那是弗朗索瓦送给她的。(本文章来自魔胄书院_http://www.holyarmour.net）
……
一颗心，中间镶着两颗闪亮的钻石。
“为什么？”她问。
“今天是纪念日。”他回答。
“可是，我的生日在三月份，你的在九月，圣诞节在十二月……”她依然疑惑。
“今天是我们认识一年的日子。”他的脸上滑过狡黠的笑容。
“不是吧？”她端详着那条精美的项链，“我们好像是去年秋天认识的吧……”
“好吧，理由是我编的。”他拉过她的手臂，把她拥在怀中。
谁还需要更多的解释呢？当舷窗外漆黑的宇宙里，远处的恒星在闪闪发光；当太阳在另一边的舷窗，毫无吝惜的播撒着耀眼的光芒。虽然她的房间里看不到这些。但是当他绿色的眼睛里闪着温柔的光，当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悄悄触动……
“我们还能回去么？”在告别前，她问。
“那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勇敢的战斗？”他答非所问。
她笑了。她完全明白他想说的意思。
“我不想回去。”她说，说话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言不由衷。
“为什么？”他问，却并没有任何诧异的语气。
“等你回去，你又会去找你的妻子。而我永远都只是麦克罗斯城里的酒吧侍应。”她把头偏向一边。(本文章来自魔胄书院_http://www.holyarmour.net）
“我想我再也找不到她了。”他叹了一口气。
“谁知道。”她望着床头柜上的时钟，等着那末位的8跳到9。
“她消失在人海中了，除了她自己，没人能找到她。”他说，望着天花板。
“但是你还爱她。”8已经跳到了9。
“别说了，奥莉维亚，没有人比得上你。”他从背后抱住了她。
“真的吗？哪怕我们回到地球？”她欣喜的转过身。
他没有说话，只在她的唇间轻吻一下。
“答应我，要小心。”话说出口，她都觉得肉麻。
他的手梳理着她棕色的头发：“下个星期见。”
“可是你已经连着出来三个星期了……”她说。
“只要你答应每次我和卡洛斯去的时候给他做最好的鸡尾酒。”他说。
她笑了，搂住他的脖子。
他要走了，她又拉住他的手。
“我爱你，弗朗索瓦，要小心。”
“我也爱你，奥莉维亚，下周末见。”
……
然后她等了一个星期，他没有来。两个星期，他还是没有来。到了第三个星期，她遇见了卡洛斯，卡洛斯让她到这里来。
现在她坐在这里，听着人们进进出出的脚步声，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们紧张，哭泣，叹息。刚刚出去的那个老人由女儿搀扶着，步履蹒跚；现在进去的那个女人领着小孩，那个孩子的脸上依然写着好奇；那边那个十几岁的少年紧握着拳头，仿佛刚刚作出重要的决定……(本文章来自魔胄书院_http://www.holyarmour.net）
前排的那个女子却同她一样，静静的坐着。
或许她也和奥莉维亚一样，需要一杯鸡尾酒。
……
鸡尾酒。
那时奥莉维亚在吧台后面，看着弗朗索瓦领着一群年轻人走进了酒吧。
他朝她挥手，她冲他微笑。
“奥莉维亚！”他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喊到。虽然酒吧里人声嘈杂，但是她还是听到了。
她走了过去。
“你们想要喝点什么？”她每天都对无数的人说同样的话。
“鸡尾酒。”他说。
“好的。什么样的呢？”她拿出了小本子准备记录他们的要求。
“最好的。”弗朗索瓦大声说道。
她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头，嘴角仍在微笑。
“奥莉维亚，这是我们的队长卡洛斯。”弗朗索瓦指着他们中的一个人说道。奥莉维亚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那个被称为卡洛斯的小伙子年龄稍长，黝黑皮肤，黑色卷发。
“卡洛斯说自从来到太空以后就再也没有尝过象样的鸡尾酒，奥莉维亚，你一定要给他看看你的手艺。他说要是好的话就请我们喝酒！”弗朗索瓦对她说，很认真。
“是这样啊。”她把本子放回围裙的口袋里，“请稍候。”
一切都是程式般的话语，但是她走回吧台的时候，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弗朗索瓦只知道她的鸡尾酒，或许她真的太平凡了。
但是，弗朗索瓦对于她来说并不只是平凡的顾客。她每天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微笑是否甜美，是为了给他看；她每天从早到晚望着活动门开开闭闭，是为了期盼他能推门而入；她每次费心的调酒，是为了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赞许。
今天也一样。
她想到这里，倒莫名的自信起来。
当她端着他们的饮料出现在他们桌边的时候，弗朗索瓦朝她微笑，那笑容中仿佛另有深意。
“头儿，好喝就要告诉人家的。”弗朗索瓦对卡洛斯说道，卡洛斯正把酒端到嘴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闭着眼睛聚精会神品酒的卡洛斯身上。
接着他放下酒杯，笑着点了点头。
年轻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而弗朗索瓦倏的站起身来，一把抱住奥莉维亚的肩膀。
“嘿，嘿，伙计们，认识一下，”他招呼大家安静下来，“这是我的女朋友，奥莉维亚?莫莱蒂。”
她觉得脸在发烧，听得见心在怦怦的跳。
做侍应生已经很久了，她从来没有这样羞涩的六神无主过。但是弗朗索瓦握住了她的手，紧紧的握住了。
那些年轻的战士们正在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这时她看见了他熠熠闪光的眼睛，目光中有爱，也有鼓励，还有欣喜。
于是她笑了，把嘴唇凑到了他的唇边。
……
还要等多久呢？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惴惴不安的人们走进去，伤心失望的走出来，离开。
每天都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那么多的人都在提心吊胆，担心他们深爱的人，有朝一日再也无法归来。其实那也是一种等候，她想。
前排的那个女子正在低头翻阅着什么，是她以前的回忆吗？她和爱人的照片？也许是兄弟？不知为何，奥莉维亚对那个穿着黑衣的女子产生了兴趣。隐约间，她甚至想走到她面前看一看她的脸，看一看她的神情，她的眼里会透着怎样的悲伤。
但是她没有动，她还在等，只是等。
这样等候的感觉竟然似曾相识。(本文章来自魔胄书院_http://www.holyarmour.net）
……
她也曾这样焦心的盼望着弗朗索瓦的到来。
那是在他们还没有相识的时候。那时，奥莉维亚上早班，每天上午十点整她都会看见一个金色头发的小伙子在沿街的咖啡座喝咖啡。但是他只坐15分钟，之后他就离开。
她很喜欢从吧台透过大玻璃窗那样看着他。因为她在暗处，不用担心被他发现。而且，那不甚平整的玻璃窗会让他的影像微微波动，仿佛湖面上的倒影。
当人造日光洒在他金色的头发上的时候，她会觉得他简直就是一个天使。那时她还不知道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她只是想象，或许和地中海一样蔚蓝。
她常常出神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总是加一份奶，半勺糖；然后拿起小匙轻搅，顺时针两圈，逆时针三圈；他抽出小匙，轻轻的放在托盘上，会有一声很轻很轻的脆响；他拿起咖啡杯，先放在鼻下闻一闻，然后小啜一口。
奥莉维亚爱极了他小啜咖啡的动作，她甚至愿意成为他手中的咖啡杯。
通常他的眼光总是向着街道，看来来往往的人流、车辆。他似乎在思考。
她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真希望自己能有勇气去问他。
有时他也会往酒吧里面轻瞟一眼，但是奥莉维亚从来不知道他究竟看了多久，因为每当他的目光射来的时候，她总是低头避开。
就这样过了很久，她已经习惯每天看到他默默独坐。而看着他，已经成为她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那天，酒吧里只有奥莉维亚一个人。十点十五分，他站起身来要离开了。他的眼光却投向了酒吧里面。
奥莉维亚慌忙低下头装做忙碌，等她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于是她走出去收拾桌子。
他喝过的咖啡杯，每次她伸手触碰的时候仿佛还能感到他手心的温暖。
今天，和往常一样，托盘底下压着和平时同样多的小费。她拾起小费，另一张纸却像白色的候鸟，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那是什么？
她捡起了纸条。
“弗朗索瓦?多纳迪欧，555-3579，电我。”
纸条上这样写着。
奥莉维亚笑了起来，她至今记得她的笑容是如何慢慢浮上了面容，记得眼泪又是如何悄悄润湿了眼角。
她知道她等来了幸福。
……
但今天，她又失去了。
她坐在这里，等着最后的噩耗。
“弗朗索瓦?多纳迪欧。”
奥莉维亚的腿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站起来。仅仅在她犹豫的这几秒钟里，前排的那个黑衣女子已经站了起来。
“请问您是他的……”工作人员很有礼貌的问。
“妻子。”她回答。平静的声音。
奥莉维亚默默的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她只想跟弗朗索瓦告别。

《告别》

他把咖啡倒
进杯里
他把牛奶倒
进咖啡里
他把糖放进牛奶咖啡里
用咖啡匙
他搅
他喝牛奶咖啡
他放下杯子
一句话都没对我说！
他打开
收音机
他在听
舰长讲话
他把收音机
放在桌上
一句话都没对我说
一眼都不看我
他站起来
他把
他的头盔戴在头上
他穿上飞行服
因为在进攻
他离去
在甲板上
一句话都没说
一眼都没看我
而我，我把
我的头捧在手里
大哭

——摘自《麦克罗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正直的奸商出版社，2017年

仍然感谢奸商大哥改的诗，感谢雅克·普列维尔。他的诗被奸商一改，好像每首都能说出一个动人的故事来。此外标题借了莫泊桑的，在此一并致谢。
(本文章来自魔胄书院_http://www.holyarmour.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