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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葬礼和一个婚礼(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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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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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M: ……在最近发生的很多事情中,我想我还是选一件最有趣而且也是最令人高兴的事情让你知道吧——达斯提•雅典波罗将军决定结婚了。在恪守了十多年的独身主义之后,他终于遇到了一个有着与他相同信条的姑娘。他们决定只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按雅典波罗自己的话说,‘毕竟是放弃信仰,没有什么可庆祝的’。 (本文章来自魔胄书院_http://www.holyarmour.net) 这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有趣,两个因为信守独身主义而相识相知的人,却又要因此而放弃自己的信条。看来爱情还是最有力量的东西,它甚至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信仰。有时候我会思考究竟怎样才能描述爱情,却发现言语竟然无法表达。或许还是我自己的经历太少,而我生命中那段与爱情同行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竟然有些陌生。当我看见有时卡介伦夫人来接先生下班,两人肩并肩相互谈论着一天的见闻,我会想如果他还活着,我们的生活是否也会走上相同的轨迹;我也还记得几年前最后一次去拜访比克古夫人的时候,她望着相伴一生却先行一步的故去的丈夫,眼睛里充满着柔情,我甚至觉得她在盼望着相随而去的那一天。想到他们,恍然如梦,我的生活却是注定要在一生的孤单中度过。 然而我相信,死去的人们不会愿意看着活着的人生活在痛苦中,快乐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你曾经说钦佩我的坚强,其实,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当被命运捉弄到哭笑不得的时候,冷冷的看一眼那个顽童恐怕是最恰当的反应。 日后他们通信的内容广泛而深入,但是讨论最多的问题却是民主和自由,或许是由于这一直是他们的分歧之所在吧。 在早期的通信中,缪拉称菲列特莉佳为杨夫人,自己署名N•缪拉;而菲列特莉佳称缪拉为元帅或先生,署名FG•杨。到了后来,约定俗成的格式就变成了NM和FGY。或许当他们写下这几个字母的时候,已经根本想不起对方的模样,但是他们知道尽管只是一个代号,却代表着一个可以交流心声的对象。他们曾有一段关于自由以及民主的精彩讨论:
“杨夫人: ……很久以来我一直有一个对自由非常不敬的想法,其实那是在杨威利先生的葬礼上想到的。为自由奋斗一生的人,最后也难以逃脱死亡的命运。而一旦死亡,任何人的身躯就被完全禁锢在那个几尺见方的匣子里,再也没有行动的自由。他们的思想也随着死亡而停滞,不再有直接指导后人的能力。而后来的人,却难免会背离死去的人,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而死去的人若在天有灵,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活着的人走上错误的道路,或者重新走过一遍本来不需要重复的道路。如果终其一生为自由奋斗,得到的结局也仅仅是这样,岂不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能与你们交流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事。然而我所看到的,曾经位于敌对阵营的你们,却并没有任何异于常人之处。我很渴望能够了解自由对于你们的意义,为何你们会如此执着的去追求一件最终会失去的东西? …… 您忠实的, N•缪拉”
菲列特莉佳的回信是这样的: “缪拉先生: 我能够理解你对于自由的困惑。这样的困惑我们每个人都曾经有过,为什么要为一件抽象而结果不可知的事物奋斗?当我们死去的时候,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无法带走,除了你自己的身躯。这确实是事实,然而,尽管事实是这样的悲哀,我们却无法选择袖手旁观。回到你的问题上来,自由对于我们的意义,其实是对未来的憧憬。或许你会说未来是无法预知的,但是我们在今天的努力会使未来的实现增加一些可能。旧同盟的国歌你可能不熟悉,但是它对于我们有着特别的意义,其中有一句歌词这样唱道:“Fighting hard for the future, the promise of a better day”,我们今天的努力也好,奋斗也好,都是为了更美好的将来。或许我们看不到,或许后人也还会走很多弯路,但是当他们回忆起我们所创造的历史,他们会觉得我们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毫无意义。 每个人都有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都有把自己的身躯和思想永远禁锢在坟墓中的时候,这是没有人能抵触的自然规律。但是你在这世上走过的足迹,却会成为后人的铺路石。我记得很久以前有一个作家说过,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临死的时候,回想这一生,你能够骄傲的说:“我已经把这一生献给了人类的解放”。人类的解放或许是个过于庞大的概念,但是能够为有意义的事业奋斗终生,这一生都不会虚度。 我希望这样的解释能让你了解我们的想法。 …… 良好的祝愿, F•G•杨”
“杨夫人: 来信获悉。感谢你的问候,返回费沙的旅行颇为顺利。在巴拉特自治区以及周边星系的旅行受益良多,各地的风土人情已经在前面数封信中详细描述,也很感谢你对一些问题的解惑。或许我们对于自由的理解是偏于两个不同的方面,你的理解偏于抽象,而我心中的自由则偏于实际。 …… 旅行中我看到自治区内外的民众,他们的生活其实相差不远,按我的理解看来,他们所获得的自由的程度相当。但是自治区内的民众却多了一份骄傲,他们为自己的所谓‘自治’而骄傲。或许,这就是你所说的抽象的自由概念在他们身上发生的作用。 就我个人而言,我并不觉得这样心理上的优越感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从本质上来说,自治区内外人民所拥有的权力是相当的,在这样的条件下,他们过着相仿的生活。自治区里的民众为自己所拥有的‘民主’骄傲,但是这并没有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实质的变化;而自治区外的民众也并不烦恼他们没有‘民主’,他们的生活也依然如故。无论怎样的国家,首要的任务都是让它的人民过上和平、安宁的生活;而无论任何制度,只要让人民生活得幸福,就是成功的制度。 如今可谓和平盛世,‘民主’和‘自由’对于过上安定生活的人民来说,恐怕并非头等重要的大事。 …… 祝 安好 NM”
“缪拉先生: 很高兴看到你的旅行收获颇丰,尤其是你对于民主自由和人民生活的观察细致入微使我颇受感动。 …… 我深知皇太后知人善用,而诸臣侯也体恤民情、尽心辅佐,人民的生活因此而安定确实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至少,几个世纪以来的战争与流血终于有了正面的意义。我也非常同意你关于国家任务的看法——的确,国家当以人民的利益为最先,也只有这样的国家才会有长足的发展。 关于民主,则是几千年来人们一直争论不休的话题——究竟什么才是民主?给人民多少自由才算是民主?民主究竟最符合谁的利益?人民行使民主是否会犯错误?诸如此类,不一而足。诚然,由一个贤明的君主来代替人民做决定是一个省事的方法,但却不是长久之计。如果我下文的言语有不敬之处还请见谅。盛世明君都不可能永远存在下去,即便是某一个开明的君主,他的思想也会随时过境迁,而人民若始终将君主奉为神明,不折不扣的去执行君主的‘金口玉言’,总有一天人民自己的利益会受到损害。我并不是说民主制度下人民就不会犯错误,——旧同盟的失败就是一个最好的例证,然而民主也就是在不断的犯错误与纠正错误之间艰难的前进。我们当中固然没有像皇帝莱茵哈特一样的天才,但是我们是致力于完善民主制度的平凡人。平凡人所做的决定或许不会像天才一样显著的推动或者影响历史,但是平凡人却能保证历史的平稳发展——即便是在不断的犯错误和纠正错误之中。有一个比喻或许不够恰当,古代有些宗教对自杀者鄙视甚至唾弃,他们认为人活着还可以选择死亡,而一旦死亡就连选择都没有了;而我们奉行民主,我们可以选择放弃民主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君主,但是若我们选择了专制,几乎没有可能再回到民主。 这就是我们选择民主制度的理由,我们不愿意让别人来决定我们的生活,我们宁可不断尝试错误,也要学会开拓自己的道路。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你会在自治区的人民脸上看到自豪的笑容。 …… 致以诚挚的问候, FGY”
还有一些关于爱情的交流。 “NM: ……在最近发生的很多事情中,我想我还是选一件最有趣而且也是最令人高兴的事情让你知道吧——达斯提•雅典波罗将军决定结婚了。在恪守了十多年的独身主义之后,他终于遇到了一个有着与他相同信条的姑娘。他们决定只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按雅典波罗自己的话说,‘毕竟是放弃信仰,没有什么可庆祝的’。 这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有趣,两个因为信守独身主义而相识相知的人,却又要因此而放弃自己的信条。看来爱情还是最有力量的东西,它甚至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信仰。有时候我会思考究竟怎样才能描述爱情,却发现言语竟然无法表达。或许还是我自己的经历太少,而我生命中那段与爱情同行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竟然有些陌生。当我看见有时卡介伦夫人来接先生下班,两人肩并肩相互谈论着一天的见闻,我会想如果他还活着,我们的生活是否也会走上相同的轨迹;我也还记得几年前最后一次去拜访比克古夫人的时候,她望着相伴一生却先行一步的故去的丈夫,眼睛里充满着柔情,我甚至觉得她在盼望着相随而去的那一天。想到他们,恍然如梦,我的生活却是注定要在一生的孤单中度过。 然而我相信,死去的人们不会愿意看着活着的人生活在痛苦中,快乐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你曾经说钦佩我的坚强,其实,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当被命运捉弄到哭笑不得的时候,冷冷的看一眼那个顽童恐怕是最恰当的反应。 …… 祝 平安 FGY”
“FGY: ……听到亚典波罗将军的喜讯,我在此表示由衷的祝贺。既然只有简单的婚礼,请将我的祝福转达给他们。 我恐怕并没有资格讨论爱情,虽然我并不信奉独身主义,但是似乎爱情也与我无缘。不过,作为总是要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军人,没有爱人和家庭也未必不是一件公平的事情。能够像米达麦亚一样固然是幸福的,但是毕竟可遇而不可求,而且我也始终无法想象我处于那样的位置。怎样才能用尽一生去面对同一个人?当你的心中有着女神一般虚幻但是完美的形象,又怎样能把那样的形象完完全全堆砌在一个实际的人的身上?即使那样的人真的存在,也会因为过于完美而不够完美。 我情愿爱的只是一个影子,不必担心被炽烈的爱情冲昏头脑,也不必担心岁月改变单纯。你会说我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完美主义者,但是我愿意把它坚持到生命的尽头。如同战场上的不能轻言放弃,我同样无法割舍那个完美的影子。你也可以认为,我的心中总有一个追求完美的意愿,因而我不会轻言放弃。或许有人会认为,我只是面对一份可望而不可及的爱情望洋兴叹,最终把希望浪费在一个虚幻的影子上。但这也是美好的,不是吗? 祝 如意
你忠诚的NM”
这几封信只是这一对一生的挚友交流的片段。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已经远远超过了友情和爱情,究竟是什么已经没有人能够说清。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的心灵在这样的交流中找到了平静、快乐和满足。如果不是这样,他们的交流也不会持续那么多年。
很多年以后,缪拉先告别了这个世界。他一生独自一人,直到晚年收养了一个孤女相伴左右。赫尔嘉•缪拉在葬礼上见到了许多她不认识的人。 那位坐在轮椅上仿佛总是在思考的老人应该是克斯拉元帅,那位拄着拐杖步履蹒跚满头银发的老人应该是梅克林格元帅,现在狮子泉七元帅就只剩下这两位了。个子高挑的那位中年军人应该是菲利克斯•米达麦亚-罗严塔尔将军,他棕色的头发已经花白。赫尔嘉看着来吊唁的人们,默默的猜测着。很多都是父亲的学生和后辈,还有皇宫的特使。 那个戴着黑面纱的老妇人引起了赫尔嘉的注意。那个老人也是独自一人,当她走近缪拉的遗体的时候,眼睛里竟然有些许的惊讶。或许是他们很多年没有见面了吧,赫尔嘉想。可是那样的惊讶仅仅一瞬间就消失了,她的脸上浮现出了复杂的笑容。那其中有重逢的喜悦,离别的悲伤,看年华流走的无奈,回忆往事的平静。她是谁,谁会和父亲之间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和难以忘怀的回忆,赫尔嘉疑惑的想。然后赫尔嘉看到老人哭了,她用手帕揩去眼角边的泪花,闭上了眼睛。她是想忘记什么,还是想回忆起什么?赫尔嘉不认识这个老人,也猜不出她的身份。老人转过身,走到门口的吊唁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就走了出去。 赫尔嘉走到吊唁簿前看到老妇人的签名:FGY,她仍然不知道她是谁。她目送着老人在黄昏中远去。 菲列特莉佳永远不知道很久以前那个同样的黄昏,奈德哈特也曾经这样默默的目送她远去。 奈德哈特永远不知道他很久以前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菲列特莉佳在他的葬礼上为他流泪。
那是菲列特莉佳最后一次见到奈德哈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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