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葬礼和一个婚礼(二)

作者:海岸

菲列特莉佳淡茶色的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抿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得过分:“缪拉元帅真的很了解我们啊。这样展示才华的机会,雅典波罗是不会放过的。只是我给他改了几个地方,他原来写的是‘他们是英雄,为自由的信念献出了生命;他们将被永远铭记,因为我们的自由刻着他们的名字。’……”

缪拉也不禁笑了。这些失去了亲人、友人的人们依然乐观的生活着,那就是所谓的信念吗?如阳光般恒久灿烂,带领他们走过黑夜的信念。

那是缪拉第一次有机会跟菲列特莉佳谈话。日后,每当乌云遮住星辰的黑夜,他便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盏金黄色的灯,想起那双美丽的眼睛。那清澈的目光,曾经照亮了他那段生命的旅程。 (本文章来自魔胄书院_http://www.holyarmour.net

奈德哈特•缪拉第四次,也是他有生之年最后一次见到菲列特莉佳•格林希尔•杨是在四年以后的六月一日,尤里安•敏兹与卡特萝捷••克罗歇尔的婚礼上。其时,缪拉已经辞去军务尚书一职,转任军事学院校长。

两个年轻人订婚已经很久了,但是为了守住他们对于卡琳的生父华尔特••先寇布的诺言,他们等到卡琳过了二十岁才开始筹办婚礼。四年间,卡琳在飞行学院学习,毕业后成为学院的教员;而尤里安则进入军官学校进修,——或许是他不愿意自己被看成受惠于杨的荫泽,也即将毕业并进入国防部坐上那早已为他预留的参谋席位。

缪拉当然对这四年来发生的事情知道得并不清楚,在他的记忆中尤里安还是那个稚气未脱,却聪明勇敢的少年;而卡琳,则是在紧紧挨在尤里安身边的那个红头发的少女。向他们传达皇帝的死讯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时,温和的缪拉都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而尤里安的眼睛里却透着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成熟,还有卡琳,她的脸上曾经划过一瞬间的慌乱,但是当她紧紧抓住尤里安的手臂,少年的镇定仿佛就传到了她的身体里。那两个孩子,要开始他们新的旅途了……缪拉想着,看着那写着“请奈德哈特•缪拉先生偕夫人参加”的请柬无奈的笑了起来。他还没有结婚,却要去参加两个在他印象中还是孩子的人的婚礼。

既然请柬上没有称他为元帅,缪拉认为这是一个私人的邀请,他决定脱掉那累赘的元帅服,便装出席。礼服仍然是个伤脑筋的问题,帝国的标准礼服与旧同盟的完全不同,固然在自治的海尼森帝国礼服并不少见,但是参加尤里安婚礼的宾客想来都是些完全信奉民主主义的人,穿帝国礼服会不会显得很突兀?更重要的是同盟的礼服恐怕只有在同盟才能买到,无法预先准备……缪拉突然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为什么会这样?

尤里安亲自去迎接这位有数面之缘的友人。缪拉看到他的个子仿佛比记忆中的又高了一些,亚麻色的头发和从前一样,英俊的脸上多了不少稳重和成熟,温和的眼睛里是不变的坚定,只是多了些自信的目光。他依然穿着同盟的军服,黑色和象牙色把年轻的轮廓雕琢得棱角分明。

“缪拉元帅,很高兴您能来。”尤里安看了看缪拉的四周,并没有问是否有随行人之类的问题。

“这是我的荣幸。”缪拉说。

“听说元帅现在是军事学院的校长,”尤里安和缪拉一同坐上出租车,“您应当同雅典波罗将军好好谈谈呢。”

“哦?”

“他也是军官学校的校长。”尤里安笑着说,“我这几年来还得天天向他敬礼呢。”

缪拉其实很好奇这一群人之间的关系,他们曾经是上下级,又曾经并肩战斗,从军衔上说他们中间曾经有最年轻的将军,从职责上说军队的司令官曾经比将军更年轻。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呢?数面之交,缪拉感受最深的是他们对于民主和自由的坚定信念和发自内心的热爱,却无法想象他们是怎样度过一次又一次的艰难困苦,无论是杨威利的时代,失去杨的时代,还是现在。

“那么敏兹先生现在是……?”缪拉仍然用敬称称呼尤里安。

“国防部参谋。”尤里安毫无隐瞒的回答,“在这个守成和建设的时代,国防部的职责更多的在保护民众。”

“克罗歇尔小姐也和您一道供职吗?”缪拉尽量使自己的问题不像是在搜集情报。

“卡琳在飞行学院当教员。”尤里安回答道,“无论是战争还是和平年代,飞行员总是需要的。”

缪拉点了点头。他想问的问题当然不会只有这些,但是他不知如何开口。沉默了几十秒钟之后,他还是开了口,他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杨夫人呢?”

尤里安仿佛是预料到这个问题的到来,又好像是完全不关心提问者的心情,依然平静的回答:“菲列特莉佳现在是政府顾问。她不喜欢直接介入政治,但是人们需要她,哪怕是作为一个象征。她也愿意把精力放在福利和教育建设上,你知道她就是那样的人。”

尤里安的口气,仿佛缪拉是非常熟悉菲列特莉佳的。而缪拉的心里却有些不自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如尤里安所说的那样了解菲列特莉佳。可是当他抬头想看一看尤里安的表情的时候,尤里安的眼睛却一直望着车前进的方向,缪拉没有机会看到他目光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那是一场简单的婚礼。或许是因为新郎和新娘都没有亲人,那些曾在伊谢尔伦共和军中一起战斗、并且活下来的人们就把他们的祝福带给了这两个年轻人。身着帝国礼服的缪拉在这群人中略显特别,但是每个人在把目光停留数秒之后都会报以理解和善意的微笑。他们都认识他——帝国元帅奈德哈特•缪拉,和尤里安有数面之缘,并且曾经两次参加杨威利葬礼的那个人。缪拉也感觉到了自己是这群人中不同的一个,但是他始终保持着镇定自若的神情,毕竟他是久经沙场的军人。

缪拉的身边坐的是卡介伦一家。卡介伦十岁的小女儿米兰达•艾莉斯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叔叔,问道:“叔叔,你从哪里来?”

十五岁的夏洛特•菲莉斯已经出落成一个楚楚少女,她打断了妹妹的话:“米兰达,对客人要有礼貌。”

“没有关系。”缪拉温和地笑了,知道一定是自己的装束引起了小姑娘的注意。于是他回答米兰达说:“我从费沙来。你知道费沙在哪里吗?”

“哦,费沙,我知道。”米兰达捋平裙子上的皱褶,用手在膝盖上比划着,“费沙回廊和伊谢尔伦回廊,莫尔小姐说过……”

这时《婚礼进行曲》的音乐响起,新郎和新娘从礼堂的门口走了过来。人们纷纷回头观看,而缪拉这才发现,主持婚礼的证婚人正是菲列特莉佳。她站在台上,微笑着,看着向她缓缓走来的两个年轻人;观众们也看着她,她却丝毫没有慌张的神色,茶色的眼睛里仿佛充满着回忆,又仿佛饱含着憧憬。

缪拉不禁想起皇帝莱茵哈特的婚礼上那个慌乱得说话都口吃的司仪。那个人只是没有经历过大场面,缪拉想。但是菲列特莉佳经历过太多的风雨,辛酸和眼泪洗礼过的心灵,才有可能如此的平静,无论是面对悲伤还是欢乐。她是在回忆那曾经属于她的美好时光吗?或者她是在想象这两个年轻人的未来?未来……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不同的未来,你的在何方,我的又在哪里?

婚礼后的招待宴席规模更小,每一张脸缪拉都觉得有些眼熟。又很凑巧,缪拉和菲列特莉佳都是最先落座的宾客之一,两人在圆桌的边上坐成了120度角。

又是那样自然而动人的微笑,菲列特莉佳说道:“缪拉元帅还习惯吗?这个地方是小了些。”

“这很好,我感到很荣幸。”缪拉说的是心里话。能够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在某种意义上说,真的是一种荣幸。

“尤里安总是无法离开杨威利的影子。”菲列特莉佳的语气有些感慨,也有些忧伤,“这里也是我们举行婚礼的地方。”

缪拉的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提了起来,一瞬间,他竟然有一种冲动想去拉起她的手安慰她。怎能有这样荒谬的想法!缪拉在心里责怪自己失礼的想法,但是当他转过头看菲列特莉佳的时候,却发现她的脸上依然是那样的平静的微笑,淡淡的目光好像穿透了时空。或许她依然沉浸在回忆中吧,缪拉想。这让缪拉从那刹那的紧张中缓和过来,他用他一贯温和的声音说:“我很遗憾。”

菲列特莉佳宛如刚刚从回忆里走出,微笑着摇了摇头:“都过去了。他在天上也应该得到了他想要的自由生活了……不该说这些的,今天是尤里安的大日子。”

缪拉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有人入席了。

“波布兰你才刚刚到啊,太没诚意了!”

“雅典波罗你不知道这才叫诚意呢,刚下飞机就直奔这里来了。”

“谁不知道你就是为了蹭顿饭吃!是不是在费沙已经吃了上顿没下顿了?”

“在费沙我……”风尘仆仆的波布兰却一眼看见了缪拉,“这不是缪拉元帅嘛,很久没见了!我说雅典波罗啊,你也不跟人家讨教讨教,看看人家多像个校长!”

雅典波罗看到缪拉,点头敬礼。因为缪拉是以私人身份来出席婚礼,雅典波罗也就不敬军礼了。这样的场合下,这似乎是最好的做法。

“听说缪拉元帅辞去军务尚书转任军事学院校长了?”雅典波罗问道。

“明知故问!”波布兰皱了皱眉头小声说。

“是的,”缪拉点了点头,说道,“战争结束了,我们这些光会打仗的人占据着那样的位置是不合适的,还不如把从前学到的实战经验教给现在的年轻人。”

“确实有道理。”雅典波罗摘掉头上的扁帽,自嘲似的笑了笑,“不过我可没想那么多,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写完我的回忆录,顺便也照顾着尤里安。”

“对了缪拉元帅,”波布兰丝毫不理会雅典波罗的回答,又问道:“对于总是忘记门禁时间翻墙进宿舍的学生,您是怎么处理的?”

雅典波罗一下怔住了:“波布兰,你……”

缪拉看到了这两人的表情,扬了扬眉毛:“给他一把钥匙好了。”

“啊,您是这么宽宏大量啊……”雅典波罗惊讶于以严格著称的帝国军人竟然会和当年的杨一样选择不闻不问。

“然后会不会被站岗的哨兵抓住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缪拉眼角的余光看见菲列特莉佳在微笑,笑得很开心。

尤里安的婚礼对于这些曾经并肩战斗的旧日战友来说,是一个难得相聚的机会。于是,尽管没有人号召,当大家得知菲列特莉佳将去乡间别墅度假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决定在那里小聚一番。波布兰取消了回费沙的机票,连尤里安和卡琳也决定把蜜月旅行推迟一天开始。“其实这样的相聚才是最好的放松,也算是蜜月旅行的一部分。”他这么说。

“恐怕只有能这样想的人才能成为你的妻子。”卡琳这么说。

“那么缪拉元帅您呢?”菲列特莉佳问道,“您准备立刻回费沙吗?”

“其实,”缪拉回答说,“我的打算是在巴拉特以及附近的几个星系旅行,大约花一周到十天的时间。”

“那么请把您的第一站放在内维兰我的别墅吧。”

缪拉欣然接受了邀请。这是一群很有意思的人,他想,参加他们的聚会会听到些什么呢?也是民主和自由的颂歌吗,或者是对帝国和皇帝的诅咒?无论如何,我和他们是不同阵营里的人,千万不能被他们潜移默化。为什么我会担心这些,难道我对帝国的忠诚会有所变化吗?或者,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要去这个聚会,继续既定的旅程……为什么,我究竟在期待着什么?缪拉望着窗外的灯火,这城市已经比四年前充满着更多的生机,时间就是这样悄悄流走,变化总是发生在一点一滴之中。思考越来越乱,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睡着了。

 

Neverland,似是童话故事里的仙境,是海尼森的度假胜地。而菲列特莉佳的别墅却在人迹罕至的树林边,曲径通幽。客厅明亮宽敞,与屋外幽暗的树林比起来,反倒给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但是吸引了缪拉注意力的却是客厅里的陈列——各式的照片,那些已经逝去的人们的照片,而且不是立体照片,而是古老的平面照片。

菲列特莉佳仿佛看穿了缪拉的心思,一边轻轻拂去照去照片上的灰尘,一边回答道:“你一定奇怪为什么这里都是这样古老的东西。虽然能够再次看到他们的音容笑貌当然是一件幸福的事,但是在那边的他们,我想还是更愿意就这样笑着听我们说话吧。”

不久,人们渐渐来齐了。还是那些面孔,不过也多了些新鲜血液。林兹带来了他收养的孩子,一个黑头发的东方少年。施恩•史路带来了他的未婚妻,那个棕色头发的姑娘曾经是伊谢尔伦的通讯兵。缺席的人不多,姆莱和席特列没有来,两人告老还乡之后都在自己的家乡过着隐居的生活。死去的人是不会少的,他们都在照片中静静的微笑着,听活着的人们说他们的故事。

“约法三章,”雅典波罗在众人来齐之后,指着墙边的那些照片说道,“不许说‘他们还活着该多好’,不许说‘可惜他们看不见这个了’,不许说‘如果当初怎么样,今天久怎么样了’。”

缪拉决定作一个听众,他不打算发任何评论,也不打算把听到的任何东西说出去。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他能够得以了解这些人引以为自豪、支持着他们生命的“信念”,究竟是怎样的东西。

“喂,雅典波罗,你的回忆录写得怎么样了?”回忆录一直被波布兰用来嘲笑雅典波罗。

“出版社已经来看过第一卷了,”雅典波罗颇得意地说,“应该没问题的。”

“出版社那边,你应该多去问问林兹,”卡介伦说道,“他现在可是有名的插图画家。”

林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上个星期主编还问我能不能给《革命战争回忆录》配图呢。不过,……”林兹看了看雅典波罗的神色,接着说道:“不过主编说,作为回忆录,能有第一手资料当然很好,但是如果有更客观的资料会更好。”

波布兰开始大笑起来:“雅典波罗啊,可别把你自己捧得太高了,会摔得很惨的。”

“我倒是有过去几年的日记,如果你要的话可以给你参考。”尤里安很大方的端出了自己的日记。可是卡琳在旁边拉了拉尤里安的衣袖,尤里安拉住她的手,轻声说:“那些你不是都看过么,里面没什么的。”

波布兰也趁机捅了雅典波罗一下:“看,人家比你强啊。”

“几个月前我去拜访过阿涅丝•比克古老人,”菲列特莉佳说话了,“有一些笔记,可以整理出来给你。”

“阿涅丝•比克古……”波布兰看来是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还思考了好半天,“哦,比克古老爹的夫人啊,老爹总是叫她阿格尼丝的。她现在怎么样了?”

沉默突然笼罩在房间里。或许有人想说“真可惜她没看到尤里安的婚礼”,但是那是雅典波罗“约法三章”里面不许说的。

好在波布兰也是个聪明人,他很快理解了这沉默的意义。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望着墙边的照片:“她至少等到了和平,现在他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缪拉猜测着他们的话语中里里外外的人物和事件。雅典波罗在写的回忆录,叫《革命战争回忆录》,林兹是插图画家,尤里安曾经写下过日记记述过去的时光,比克古老元帅的遗孀名叫阿涅丝或者阿格尼丝,刚刚去世。

“喂,波布兰,”雅典波罗自己打破了沉默,也许是如果不这样他自己就会破了自己的约法三章,“你在费沙消息应该很灵通,梅尔卡兹提督的副官施奈德现在怎么样了?”

“啊,”波布兰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奥丁离费沙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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