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葬礼和一个婚礼, 银英同人(一)

作者:海岸

奈德哈特;缪拉和菲列特莉佳;G;杨一共见过五面,四次是在葬礼上,一次是在婚礼上。

“能够见面或许就是缘分,而有缘分的人也不必在乎常常见面。”当缪拉在日记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他已经将自己投入了那纯精神的交流中。在后人发现他们的通信以及日记之前,谁也没有想到这两个身处不同的阵营的人,竟然会有着旁人难以想象的热切交流。没有人能够评价柏拉图式的爱恋的是非,但至少,深陷于其中的人所体会的幸福,是旁人无法知晓的。 (本文章来自魔胄书院_http://www.holyarmour.net

缪拉第一次见到菲列特莉佳是在宇宙历80067日,奉皇帝莱茵哈特之命伊谢尔伦追悼杨威利。缪拉那时刚刚三十岁,作为帝国军中最年轻的舰队指挥官,却丝毫没有骄矜自负。而二十六岁的菲列特莉佳已经经历了种种生离死别,伤痛磨炼着她的坚强。

缪拉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接着他看见菲列特莉佳也习惯性地要还以一个军礼,已经抬起的右手又放下了,她只是默默欠身来还礼。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失误的动作,缪拉的心中像被什么触动了。面前的这个女子,比他年轻,却经历着飞快的角色变换,命运全然不顾她是否有所准备,交给她她那柔弱的肩膀所不应该负担的责任。缪拉当时并没有想到菲列特莉佳不久就会成为伊谢尔伦共和政府主席,他只是在那双淡茶色的眼眸里,看见了默默的悲伤,淡淡的茫然和自然流露的坚强。

缪拉砂色的眼睛里透露着诚恳的光,声音像砂色的头发一样温和:“这一次能够见到您真的很荣幸。您的丈夫,对我军来说是最强、而且是最好的敌人。”

菲列特莉佳的声音中依然能听得出悲伤,但是却平稳而自然:“杨威利生前常常对我提起您的事情,他要是知道您能来看他一定很高兴。”

不知为何,缪拉的心中竟然觉得轻松了许多,一丝欣慰的微笑在他的嘴角展开。或许是因为他能够被杨威利所称赞,或许是因为这称赞的话语是从面前这个美丽的女子口中说出,或许是因为那还带着忧伤的笑容悄悄驱散肃穆的云层,仿佛一缕阳光倾注在惊涛骇浪的海面。

之后,直到离开伊谢尔伦,缪拉与菲列特莉佳没有再见过面。在与尤里安的交谈中,他了解了伊谢尔伦的人们的坚强,那坚强仅仅来自于一个信念。回程的路上,他思考了很久。怎样的信念才能支持起这些在绝境中也不轻言放弃的人,怎样的信念会让他们甘愿付出生命去捍卫。信念,那仅仅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不是像自己一样,有一位可以看见的皇帝来效忠。然而,他的思考并没有结果,因为,每当想到坚强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双泛着忧伤却闪着坚定的光的淡茶色的眼睛,就会在他的脑海里出现。

缪拉没有说更多的话。直到后来,在军官俱乐部当米达麦亚提议为死去的人们干杯的时候,缪拉凝视着那酒杯中那淡淡的液体。夕阳的余晖落在酒杯中,香槟酒反射着金色的光华,那淡淡的颜色和闪亮的光辉,像极了那双宁静的眼睛。缪拉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脱口而出:“杨的未亡人可是个大美人啊。”缪拉低着头,看着那冒着泡沫的香槟酒,阳光照亮了他半边的脸庞。英俊的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似是回忆,似是憧憬。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半杯酒,因而,他也没有看到瓦伦因为惊愕略张开的嘴唇,也没有看到鲁兹因为疑惑微皱起的眉头。还好米达麦亚及时转换了话题,年轻的军官们就这样忘记了缪拉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尴尬。

 

缪拉第二次见到菲列特莉佳,是在皇帝莱茵哈特的葬礼上。本来,能够参加葬礼的只有与帝国军一同来到费沙的尤里安等人,不知何故,或许只是出于对顽强的敌人的尊重,葬礼的邀函也送到了伊谢尔伦。身为政府首脑的菲列特莉佳•G•杨答应出席。卡介伦并不放心菲列特莉佳的单独出行,认为这趟旅行不但漫长,而且会有危险,并且,在费沙已经有尤里安等人作为代表。而菲列特莉佳却坚持赴会,她说:“战争结束了,旅途仅仅是长,而不会有更多的危险。我要去见证一个英雄的时代的结束,见证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的开始。用我的眼睛,替他看。”当菲列特莉佳的口中吐出杨的名字的时候,卡介伦总是无法反驳。

莱茵哈特死后,遗体被安置在市博物馆的东厅供人们瞻仰仪容,两星期后下葬。就这样,菲列特莉佳来到费沙,恰好赶上了葬礼。尤里安也同样不理解菲列特莉佳的做法,然而菲列特莉佳的答案仍然是一样的,为了杨。

当奈德哈特•缪拉又一次见到菲列特莉佳,是文武百官以及宾客们最后一次向莱茵哈特的遗体告别的时候。比起两星期以前当他去向尤里安等人传达噩耗的时候,缪拉已经平静了许多。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时代来临的现实,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或许下一个英雄已经诞生,他等待的只是破茧而出的时刻;或许再也不会有耀眼的英雄出现,因为太阳已经遮住了群星的光芒。或许只有时间知道答案。

缪拉望着菲列特莉佳优雅的身影走近皇帝的水晶棺,深深的鞠躬。她在想什么?一年多以前,缪拉自己也是这样走近杨威利的棺木,用一个帝国军人的军礼表达他最深的敬意。他还记得当时的心情,他仿佛看见了胜利的曙光,却压不住心头的沉重,那里安静地躺着的那个人,曾经让他负伤,也让他尊敬。缪拉收回思绪,看见菲列特莉佳已经转过身来,在尤里安等人的陪伴下向他这个方向走来。她脸上的神情一如当年,平静而肃穆,那淡茶色的眼睛里依然流淌着忧伤与坚定。

菲列特莉佳走到王妃面前,简单地说了几句悼念的话,又走到以米达麦亚为首的七元帅面前。她似乎是对米达麦亚说了什么,但是她的声音很轻,而沉浸于回忆中的缪拉根本没有听见。他仍然在看着她,娇小的身材,金褐色的卷发,端庄的五官,还有,那淡茶色的眼睛。他目送着她远去,看着她走向人群。缪拉的出神被米达麦亚轻轻的一声咳嗽拉了回来,他突然觉得脸上有些热。

“感谢你们来参加皇帝的葬礼。”在葬礼结束的时候,缪拉对菲列特莉佳一行人说。因为伊谢尔伦的代表们不会参加新帝的登基典礼,这就到了他们离开的时候。

“这是整个宇宙的损失,我们非常遗憾。”菲列特莉佳的措辞远比缪拉在杨的葬礼上所说的要简单,而且温和。

“缪拉元帅,”尤里安说道,“非常感谢您为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后会有期。”说罢敬了一个军礼。而菲列特莉佳似乎是早已习惯了自己的角色,微微的鞠了一个躬。

缪拉还一个军礼。后会有期,他想。上次在伊谢尔伦的时候,尤里安也说过同样的话,幸运的是,他们的这一次重逢并不是在战场上;下一次,再重逢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光景?或许就此一别,再也没有相逢的机会。这个时代带给这个宇宙的,是太多的未知。缪拉目送着这些坚定的人的背影,默默祝愿他们好运。而那个金褐色头发的女子,虽然背影渐渐远去,却逐渐的聚焦在缪拉灰色的眼眸之中。

在亚力克大公的登基典礼的前两天,米达麦亚问缪拉是否愿意去新领土驻军。七元帅中,除克斯拉留任宪兵总监外,其余的人都需要重新安排。一般人都认为,缪拉是军务尚书的最佳人选。米达麦亚的这番问话,让缪拉吃了一惊。难道米达麦亚已经看穿了他自己还不敢承认的隐情?

“为什么?”缪拉问道,他看着杯中的酒,努力掩盖住一点点的心虚。

“现在的人选是瓦伦和艾齐纳哈,可是他们都是有家室的人,常年离家对他们的亲人不公平。”米达麦亚说,非常充分的理由。

缪拉笑了,端起酒杯:“那你就不怕我去了娶回一个民主主义的女子来,然后煽动我造反什么的?”

米达麦亚正直的眼睛藏在酒杯后面,他说:“……不会的。”

缪拉没有听清他说的主语是“你”还是“她”。

奈德哈特•缪拉第三次见到菲列特莉佳,仍然是在葬礼上,而且仍然是杨威利的葬礼。其时,身为军务尚书的缪拉在完成伊谢尔伦的交接之后,取道旧同盟领域,名为视察边防,实则意图观察旧同盟人的民意。

当葬礼的邀请书送到瓦伦手上的时候,缪拉正在他的基地停留。

“这些人很聪明啊!”缪拉笑道,“不过,这次就由我去吧。顺道,而且给足他们面子。”

瓦伦有些担心:“这样好吗?会不会有危险……”

“他们是聪明人。”缪拉回答说。他的嘴角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带着一丝狡黠。他的心里微微有一点兴奋的感觉,其实他还是相当喜欢这些民主主义的朋友——如果可以称他们为朋友的话,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又可以见到那个时常萦绕在心头的身影。

缪拉抵达海尼森那波利斯的时候,正值雨季。英雄们的葬礼在蒙蒙细雨之中进行,一把把黑色的雨伞在墓地的周围展开,人们默默的站着。或许是天也被感动了吧,雨滴仿佛泪珠悄然落下,泪珠却如同溪涧静静流淌。那火焰,那看不见的火焰,会驱散风雨的火焰,只在人们心头熊熊燃烧。

政府尚未改选,主席仍然由菲列特莉佳代任。她站在主席台上,简短地致词:“……他们不是英雄,但他们像英雄一样为了自由的信念献出了生命;他们不需要永远的铭记,但他们用生命让我们记住自由来之不易。今天,他们同我们一道回到了故乡,回到了这片自由的土地,他们想看见的,一定不是眼泪。……”

不知为何,缪拉只是把这一段牢牢地记在的脑海中。那个穿着黑色礼服的女子,用坚定的眼神望着在雨中驻足的人们,声音平稳而庄重。她或许只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悲伤吧,缪拉想,她本来可以和爱人一起过着他们所向往的自由生活。自由,多么冠冕堂皇的一个词啊。为了自由奋斗终生的人,最后也会被关在那个几尺见方的匣子里,再没有发言的权力,行动的自由,这又是一件多么讽刺的事情!

同盟的国歌响起,打断了缪拉的畅想。雨也恰到好处地停了,人们收起了雨伞,一同唱起了那歌颂自由的歌。出于礼节,缪拉也站起身,看着杨威利和其他人的灵柩一一入场。《自由之旗自由之民》本是一首催人奋进的歌,今天却被参加葬礼的人们唱得庄严而肃穆。缪拉看见人群中有人正在悄悄擦去脸上的泪水,有人已经泪流满面还不自知,有人在沾满泪痕的脸上努力展现一个笑容……他又悄悄的抬眼看了看菲列特莉佳,这个坚强的女子,脸上依然是他在伊谢尔伦所见过的平静神色。

坚强的姑娘,你有权力为逝去的爱人流泪,缪拉这样想着。杨是个幸福的人,有这么多人来向他告别,为他的离去伤心流泪。到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也会有人为我哭泣吗?不知为何,缪拉心中竟然会冒出这样的想法——难道是我在嫉妒杨吗?缪拉也被自己的冥想吓了一跳,不过,把他从自认为近乎荒唐的想法中救出来的,是群众们高昂的呼声:“自由万岁!”“民主万岁!”

缪拉的眉头不禁微微地皱了一下。他作为帝国方面的代表来列席这次集会,这些人却敢当着他的面喊出这样的口号,如果他不在,他们喊的会不会是“打到帝国”“同盟万岁”之类呢?然后他感觉到有一束担忧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是主席台上的菲列特莉佳,似乎是这口号也打破了她脸上一贯的平静。缪拉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这样的场合下,是不能喜怒形于色的,否则对谁也没有好处。于是他放宽了心,脸上仍是那一贯的温和表情。

应该理解他们,缪拉想。他们付出的太多了,不仅仅是无数人的生命和鲜血,还有不知何去何从的踯躅,无法托付信任的彷徨,最后和平终于向他们张开了双手,而代价却是他们曾经引以为自豪的祖国。又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啊!也罢,如果他们愿意陶醉在所谓的民主自治当中,对他们来说,也未必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当晚,缪拉回到下榻的酒店不久,就收到侍者的一个通知,“有一位女士称是您私人的朋友,在咖啡厅等您。”

缪拉愣了一下,在海尼森的“私人的朋友”,那就只能是在伊谢尔伦认识的那些人了,而“女士”,那就只可能是一个人了。缪拉有些紧张,怕现实与自己希望的不同,又不知怎样去面对现实,于是他整了整军装,向咖啡厅走去。他竟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那是在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战斗中都不曾有过的状况。

来人正是菲列特莉佳•杨。她穿着同盟普通女子的装束,浅灰色的上衣,深灰色的裤子,黑色的风衣放在一边,只是戴着墨镜和头巾。——或许是不想让公众知道政府主席与帝国军人有接触吧,缪拉想。菲列特莉佳坐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旁,窗外的夜色正浓,星星点点的灯光代替了夜空的繁星在这个多云的天空下闪烁。她的手中拿着一杯咖啡——或许是红茶,缪拉记得杨威利嗜好之一就是喝红茶,目光投向窗外那个熟悉而陌生的世界。杯中热气袅袅,模糊了她和外面的世界,模糊了他和她的距离。多年以后,当缪拉回忆起那个咖啡厅窗边的菲列特莉佳,他依然能记得悬于他们之间的那盏灯,那金黄色的灯光是那样柔和的照亮了那光线黯淡的大厅的一角。

菲列特莉佳全然没有注意到缪拉的到来,她的思绪依然飞翔在窗外的那个一半是废墟的世界。

“杨夫人。”缪拉站在菲列特莉佳的身边,彬彬有礼的说。

菲列特莉佳如同从梦中醒来,转过头看见了缪拉。她摘掉了墨镜,站起身向缪拉点了点头:“缪拉元帅,请坐。”

缪拉竟然觉得有些局促,他丝毫没有准备菲列特莉佳会专程来造访,也不知道她会来跟他谈些什么。

“缪拉元帅,”在侍者端上一杯咖啡之后,菲列特莉佳结束了寒暄,“我希望您不要介意今天葬礼上群众的表现。”

“哦,你是说……他们喊的口号?”缪拉这才开始掌握住谈话的主线。

“是的,”菲列特莉佳点了点头,“我看到您在当时有些不快,我非常理解您。虽然我们拥有自治权,但毕竟还是在银河帝国的国土上。但是……”

缪拉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打算听菲列特莉佳说完。

“……但是我希望您能体谅我们的心情,我们虽然得到了和平,但是却失去了祖国。我们所能引以为骄傲的东西,就只剩下民主和自由了。而且,那些魂归故里的人们,都是为此而失去生命的。在这样的场合下,我们不能不想到我们用超乎想象的巨大代价所换来的自由。所以,如果您觉得这是一种冒犯的话,我以我个人的名义向您致歉。”

菲列特莉佳的话说得很有分寸,缪拉难以反驳。而且,他也不是那样锱铢必较的人,温和,是他早已名声在外的性格。“我想我能够理解,杨夫人。没有人希望战争,虽然每个人心中的理想国都不同。而且,我个人也十分佩服你们坚忍不拔的毅力,也愿意看到你们和平安宁的生活。”缪拉原来想提出他在葬礼上想到的关于自由的悖论,可是他没有问——事实上,在以后的通信中,他们更会深入的探讨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一个看上去有些可笑的问题。

“我还有一个问题,杨夫人。为什么你说他们不是英雄,也不需要永远的铭记呢?”

菲列特莉佳笑了,她轻啜了一口咖啡——缪拉亲眼看到,她喝的是咖啡。

“如果有一天要离开这个世界,我宁愿身后的人们去思考现实和未来,而不是怀念过去。被后来的人评头论足或许不是件坏事,但是那也需要无比宽阔的胸襟去容纳赞同和非议。杨威利已经不得不处在被人评判的位置上了,可是我想他并不情愿。作一个普通人,出生,生活,死亡,被忘记,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缪拉开始对面前的这个女子刮目相看。在杨太阳般灿烂的光辉之下,她或许只是一颗黯淡的星;但是,她并不是一颗需要光和热的行星,她自己也是一颗恒星,有自己的光芒。在遥远的地方,你看不见她,走近她身旁你才会看到她的光辉,感受她的热量。

    缪拉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还有一个不大恰当的问题,假如您觉得不合适可以不必回答。您的演讲稿,是您自己写的吗?” (本文章来自魔胄书院_http://www.holyarmour.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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