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方佳人(六) |
| 作者:菠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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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的军功卓著也可算有家学渊源,他的祖先就是秦朝时的著名将领李信。“著名”是个很有讽刺意味的词,因为我们经常需要把它跟不那么著名的事物联系在一起,好使其看起来比较著名。比如说,如果李广是秦始皇的后代,我就不用说,李广是著名的秦始皇的后裔,因为对众所周知的东西标注“著名”二字,反而显得自己有些不学无术,大惊小怪。不过虽然李信的名字在泛黄的史志中早已模糊不清,当年他可确实曾是始皇帝座下的一员名将,在著名的秦灭六国时代,他曾追袭过著名的燕王喜和太子丹,将他们一路迫至辽东地带,燕王走投无路,迫不得已斩太子丹以求自保,而这个著名的太子丹就是史上著名公案荆柯刺秦的幕后策划者。这个不那么著名的李信因为与一系列名贯史册的人物和事件纠缠在一起,也就顺便著名了起来。据说当年汉武帝的祖父文帝见到李广后曾感慨他的生不逢时,认为李广如果生在高祖的时代,封万户侯也不在话下。历史后来证明了文帝确实有这种一言成谶的超能力,李广一生的遭遇使他当之无愧地成为中国历史上霉气最重的将军之一,在几十年的行军生涯中,他总是能准确无误地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有人说,在通常情况下,你的敌人才是最了解你的人,匈奴人送给李广的称号恰如其分地概括了他神鬼莫测,行踪不定的作战特点:飞将军。 像一个典型的英雄那样,李广的死亡很有些悲剧色彩,浪漫的古希腊人早为英雄们预设好了标准的辞世方式,其一,光荣地在战场上就义,代表人物阿基里斯。阿基里斯因为年幼时被母亲倒提双脚在冥河水中浸过而刀枪不入,但是他的脚踝却因为被母亲的手握着,没有接触到河水而十分脆弱,在特洛伊的战场上驰骋一时后,终于被阿波罗一箭射中脚跟的死穴,当场毙命。如果你不幸在战斗中凯旋而归,衣锦还乡,那么为了彻底定型你英武的形象,必须要不惜一切办法在头上的光环还在熠熠闪耀时,因为命运的捉弄而含恨死去,这一派的代表人物是阿加门农。阿加门农因为指挥希腊人用十年的时间攻下特洛伊城池,夺回希腊的著名吉祥物海伦而名噪一时(当年鲍威尔只在一场短平快的海湾战争中运筹帷幄就扬名天下,如阿加门农这般领袖一场战争长达十年,想要不出名实在都很困难,他实在应该被授予战争史上的最强毅力奖),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也给了阿加门农在世上苟延残喘的机会,因为在他的家里,他的妻子及其情夫早设计好了一个惊天大阴谋,静待他入榖,在得胜班师回国后, 就被一刀斩毙,顺利结束了其作为英雄的悲剧性一生。 以此为对照,李广生命中的最后一程可以改编为“我的希腊葬礼”。公元前一一九年,武帝又遣出卫青和霍去病大规模出击匈奴,李广数次请行,武帝起初不准,后来体念他诚心可嘉,终于应允。这也正是刘彻的狡猾之处,他一面应承了李广,一面将一口硕大的黑锅向卫青当头掼下,偷偷嘱咐他千万不可让李广担当重任。这其中原因有二,表面上,自然因为李广年势已高,出于对老年人的关心和爱护,要他安享清福。但是就在五十八年之后,西羌叛乱时,宣帝任用的正是时年七十余岁的老将赵充国,这证明汉政府军人的退休年龄至少是七十一岁(汉皇家辩护律师:非也非也,我们的标准其实是一致地,那就是,只要在公元前一一九年那时四十岁以下即可,赵将军虽然平叛西羌的时候七十高龄,可是在五十八年前,也只有十几岁,还是符合标准的吗),而李广此时不过六十多岁,所以,令武帝耿耿于怀的其实并不是年龄问题,而是李广大师父那乖蹇的命运: “卫大将军,这次行军极其艰险,你要提防的不是单于,也不是后方粮草供应,而是李广这个倒霉鬼,千万不要让他和单于发生正面冲突,否则后果不堪预料啊” “臣知道了。不过。。。既然如此,皇上为什么还要派他担任大军前锋呢?” “唉,匈奴人居无定所,踪迹难以找寻,如果此次他们偷偷撤退到瀚海沙漠以北,岂不是让我们劳而无获。放李广在军中可以稳定匈奴人的军心,让他们以为我们必定会迷失方向,无功而返,从而麻痹大意,可以一击得手。” “臣愚钝,皇上圣明。” 因为得了这顶御赐黑锅,在军中,卫青挤兑起李广来丝毫不留余地。探得单于居所后,卫青决定自己亲率精兵前往,而改派李广为右将军,从东面包抄,李广很不以为然: “大将军,出征的时候,皇上封我为前将军,本该做大军前锋,大将军为何又将臣徙往东道?” “李将军要辩证地看待这个问题,虽然从这个角度看,你从前将军徙到了右方,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你所在的仍然是前方啊?” “怎么换个角度?” “很简单吗,李将军,你只要转一转,把脸朝向东方,你所在的东道不就变成了前方吗” 。。。。 。。。。 “可是大将军,东道迂回,因此路途长远,又少有水草,如何是好?” “李将军要辩证地看待这个问题,虽然东道迂回和少有水草分开来看都堪忧虑,但是合在一起就未尝不是好事。” “怎么合在一起?” “很简单吗,李将军,东道沙漠之中,罕有水草,士兵和马匹都容易饥饿口渴,这样他们必定加快脚力,全速前进,以求早日进入水草丰盛之地,这样一来,那段迂回的路程也算不得什么了。” 。。。。 李广就这样被剥夺了最后一次接战匈奴的机会,愤怒地回到营中,由东路开拔,但是,不幸的是。。。他又迷路了。卫青虽然得以与单于交锋,却被他中途逃遁,也是无功而返,一腔怒气都发泄在李广身上,派长史去责问他为何再次迷路 (长史:靠,大将军真是多余,我看李将军迷路了根本不需要去问为什么,如果没有迷路才应该问)。李广应对说:我的属下们都没有错,责任都在我一人,我自会上书说明。回到营中,李广对属下们说:我成年以后和匈奴人作战大小七十余次,这次终于有幸跟随大将军直面单于,却被徙到东部迂回而进,又再次迷路,难道不是天意吗!而且我已经六十余岁,不能再面对舞文弄墨的小吏了。说罢,引刀自刎。 我常想,这一段不应该是这样的写法,因为它对于逝者太不尊敬,马革裹尸,血染战袍,历来是悲壮的,是战士们向往的归宿,但最无奈的莫过于染红战衣,浸湿铠甲的只是自己的鲜血。每读这一段,都有锥心之痛,想象着很多年前,在蒲奴水畔,倔强的老人终于向宿命低下高贵的头颅,冰冷的刀刃一瞬间击碎所有骄傲的梦想,沸腾的热血在那一刹冷却,异域的黄昏,残阳如血。传说,在这一刻凝固。 (本文章来自魔胄书院_http://www.holyarmour.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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